夏朗德的根瘤蚜之灾：干邑葡萄园如何濒临消失又重获新生

1868年，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昆虫开始毁坏夏朗德的葡萄。几十年间，它改变了景观，让许多农庄破产，并威胁到整个干邑经济。然而，正是从这场灾难中，诞生了一片彻底更新的葡萄园。

葡萄曾是夏朗德的财富

今天，干邑（Cognac）、塞贡扎克（Segonzac）或蓬斯（Pons）周围绵延的葡萄行列，看上去仿佛自古就是这片风景的一部分。

然而在19世纪末，这些土地经历了历史上最严重的农业灾难之一。

根瘤蚜到来之前，夏朗德的葡萄园规模极大。葡萄在乡村经济中占据核心位置，养活的远不止葡萄种植者：蒸馏师、箍桶匠、酒商、运输商和工人，都直接或间接依赖葡萄酒和生命之水（eau-de-vie）的生产。

1875年，夏朗德的收成仍达到1410万百升葡萄酒。

但这种繁荣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。

一种来自北美的昆虫很快就要打破它。

1868年：看不见的敌人进入葡萄园

1868年，夏朗德地区在蓬斯县首次发现根瘤蚜疫点，尤其是在 Montils 镇。

这种寄生虫主要侵害葡萄的根部。葡萄植株变得衰弱，产量下降，最终死亡。

更危险的是，损害往往在地下蔓延，甚至早于症状显现。

1870年，根瘤蚜到达 Chérac 的种植园。第二年，它经由 Merpins 和 Crouin 进入干邑的葡萄园。

接着是1874年，“大入侵”之年。

从此，灾难波及夏朗德两省越来越多的地方。

葡萄种植者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土地一天天衰败，无能为力。

短短几年，葡萄园崩溃

数字说明了灾难的规模。

1877年，夏朗德的收成只剩约850万百升。两年后跌到200万百升以下。

单产从前在每公顷30至45百升之间，有时竟跌到只有4至9百升。

在滨海夏朗德省，情况尤其严重。1879年，在16.1万公顷葡萄中，只有1.4万公顷仍完好无损，另有2.9万公顷正在被拔除。

在蓬斯县，早在1876年就有一半的种植园退出了生产。

毁坏已不再限于少数地块。崩溃的是整个农业体系。

大香槟区：受创尤深的风土

在干邑产区的中心，大香槟区（Grande Champagne）的石灰质土地在危机中受到重创。

这些白垩质土壤以所产生命之水的品质著称，却也让重建变得更加困难。

根瘤蚜使许多种植园消失。有的地块被弃耕，有的改种庄稼或变成牧场。

但真正的难题要到重新种植时才出现。

最早的一批美洲砧木虽能抵抗这种寄生虫，却未必适应富含活性石灰的土壤。它们尤其容易患黄化病，这种病害会妨碍植株生长。

当一些地区开始重建葡萄园时，白垩质的香槟区不得不等待更久。

它的重建直到1895年前后才真正开始，最初的补种也仅限于很小的范围。

一场人的灾难：村庄人去屋空

葡萄消失的背后，是一场巨大的社会动荡。

许多家庭失去了收入。一些农庄无法再维持下去。投资停滞，一部分人口离开了乡村。

1876年至1891年间，塞贡扎克县减少了3066名居民。

在塞贡扎克一带香槟区的一些村镇，人口减少了20%至30%。

土地的价值也一落千丈。

在大香槟区的 Touzac，一公顷原本可值6000法郎的葡萄地，成交价只剩750法郎。

不过，地价下跌也吸引了新的经营者前来，主要来自普瓦图（Poitou）和利穆赞（Limousin）。

夏朗德的人口面貌与农业景观同时发生了改变。

干邑本身也受到威胁

葡萄消失，可供蒸馏的葡萄酒自然随之减少。

起初，各酒商动用库存的陈年生命之水来维持经营。

但库存并非取之不尽。

随着短缺加剧，价格大幅上涨。

1879年，每百升大香槟区生命之水约值180法郎。到1886至1887年，已超过750法郎。

干邑变得更加稀少，灾难之前生产的生命之水身价倍增。

因此，根瘤蚜危机威胁的不只是葡萄种植者：它动摇了整个以葡萄为基础的地区经济。

科学出手拯救夏朗德的葡萄

面对灾难，葡萄种植者、酒商和科学家都在寻找出路。

早在1874年，在 Édouard Martell 担任主席期间，干邑商界成立了葡萄栽培委员会，并出资开办了一所葡萄栽培试验站。

人们试验了多种处理方法，其中包括自1878年起使用的二硫化碳。

但这些方法成本高昂，不足以长久挽救葡萄园。

真正的解决办法随着美洲葡萄逐渐出现。

其中一些品种的根系天然更能抵抗根瘤蚜。

于是有了这样的做法：把法国葡萄品种嫁接到美洲砧木上。

这种方法既保留了传统葡萄的品质，又保护根部不受寄生虫侵害。

不过，还需要找到能够适应夏朗德石灰质土地的砧木。

Pierre Viala、Alexis Millardet 和 Louis Ravaz 等科学家的研究，帮助逐步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
夏朗德的葡萄种植业由此进入新的时代。

1890–1910：葡萄园漫长的重生

从19世纪90年代起，重建加快了。

需要建立苗圃、培育嫁接苗、选择砧木、培训种植者，尤其是要重新筹到种植所需的资金。

各酒商也参与了这项努力。

1897至1898年冬季，James Hennessy 酒行在塞贡扎克县的几个村镇免费分发了32900株嫁接苗。

人们还举办农业讲座，讲解嫁接、修剪、防治和施肥的新技术。

然而，重生依然缓慢而不均衡。

20世纪初，夏朗德葡萄园的面积仍远不及危机之前。

历史资料显示，大规模毁坏之前约有28万公顷，而1905年的种植面积为6.2万公顷。

因此，重建并不是恢复原样。

这是一片新葡萄园的诞生。

新的葡萄园，新的品种

根瘤蚜危机长久地改变了葡萄种植的做法。

灾难之前，白福儿（Folle Blanche）在夏朗德的品种结构中占有重要位置。

但事实证明，这个品种面对某些病害时很脆弱。

在重建过程中，白玉霓（Ugni blanc）逐渐扩大种植。它更强健，尤其适合酿造用于蒸馏的葡萄酒，最终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。

今天，它占干邑葡萄园种植品种的98%以上。

这一变化是那场危机留下的最明显的遗产之一。

今天的葡萄园，正是建立在为求生存而作出的技术和农学选择之上。

为重返香槟区土地铺路的重生

20世纪之交，夏朗德葡萄园的重建还远未完成。

但重生的基础已经打下。

种植者有了更合适的砧木，逐步掌握了嫁接技术，也更了解不同风土的条件。

这些进步开启了新的阶段：重新夺回被弃的葡萄种植地，尤其是大香槟区和小香槟区（Petite Champagne）的石灰质地带。

这一进程将在随后的几十年里继续。

这场灾难迫使种植者重新考虑种植布局和生产方法，从而改变了夏朗德葡萄种植的地理格局。

结语：靠坚持保住的葡萄园

今天穿行在大香槟区、小香槟区或边林区（Borderies）的风景中，很难想象这些土地曾经如此荒凉。

然而，眼前的葡萄背后，是一段毁灭、探索与重建的历史。

根瘤蚜让农庄破产，让村庄动荡，并威胁到干邑的未来。

但它也促使种植者改变做法，建起一片新的葡萄园。

夏朗德葡萄园的重生，不只是战胜了一种昆虫，更是几十年努力、创新与传承的结果。

这段历史提醒我们：今天的葡萄园风景，也是那些不肯让葡萄消失的几代人留下的遗产。

继续阅读： 1910–1939：干邑葡萄园重新夺回香槟区土地

延伸阅读： Fine à l’eau：美好年代的干邑兑水喝法

重要年份

• 1868年：根瘤蚜出现在蓬斯县。
• 1871年：寄生虫到达干邑的葡萄园。
• 1874年：大入侵，葡萄栽培委员会成立。
• 1879年：夏朗德的收成跌破200万百升。
• 19世纪80年代：美洲砧木的试验逐步展开。
• 1895年前后：香槟区白垩质土地的重建迟迟才开始。
• 1897–1898年：在塞贡扎克县分发数以千计的嫁接苗。
• 1905–1910年：新的葡萄园逐渐成形，但面积仍然很小。

历史资料来源

Gilles Bernard, Le Cognac dans la tourmente du phylloxéra : 1868-1910, Groupe de Recherches et d’Études Historiques de la Charente Saintongeaise (GREH), Segonzac, 2006年12月。

法国干邑行业管理局（Bureau National Interprofessionnel du Cognac，BNIC）有关干邑葡萄品种和夏朗德葡萄园历史的资料。